修墻容易拆墻難，頭部平臺互聯互通的落地進度不盡如人意

淘寶上看到的好東西想要一鍵分享鏈接給微信好友，或者在微信群聊里分享抖音鏈接，這樣在各大平臺間自由穿梭的場景幾乎是每個互聯網用戶翹首以盼的，但或許短期內它還只能存在于憧憬里。

9月9日，工信部有關業務部門召開“屏蔽網址鏈接問題行政指導會”，要求17日起各平臺必須按標準解除屏蔽。隨后，包括騰訊、阿里、字節跳動、百度等公司先后發布回應。打破互聯網“藩籬”、促進網絡互聯與數據互通的變革已被高調摁下啟動鍵，但后續安全風險、權責歸屬、數據隱私等細節問題，仍需各方在磋商后進一步落實。用戶期待的互聯網行走自由依然有待時日。

葦草智酷創始合伙人段用朝表示，互聯互通在經濟社會發展中往往是矛盾交織的匯聚點、通盤大局的“神經中樞”、力量均衡的“命門”。但外鏈難題在于“內容甄別”、“源頭追溯”、“責任認定”，這些既是規制問題，也是技術問題，更是利益問題。最終互聯互通的成效如何，需要時間、耐心、多元評估。

多家平臺言稱支持

工業和信息化部新聞發言人、信息通信管理局局長趙志國在“推進制造強國網絡強國建設，助力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發布會上表示，“怎么樣能夠保障合法的網址鏈接正常訪問，這是互聯網發展的基本要求。無正當理由來限制網址鏈接的識別、解析和正常訪問，嚴重影響了用戶的體驗，損害了用戶的權益，也擾亂了市場秩序。”

據趙志國介紹，工信部按照黨中央、國務院有關決策部署，在前期開展APP專項治理基礎上，于今年7月啟動了為期半年的互聯網行業專項整治行動，主要聚焦擾亂市場秩序，侵害用戶權益、威脅數據安全、違反資源和資質管理規定的四個方面、八類問題進行集中整治。

趙志國稱，“部分企業對屏蔽網址的認識與專項行動要求有一定差距，我們采取行政指導會等多種形式幫助企業認識到，互聯互通是互聯網企業高質量發展的必然選擇，讓用戶暢通安全地使用互聯網也是互聯網行業必須努力的方向。”

下一步，工信部將聚焦重點整治問題，加強行政指導，對整改不到位的問題繼續通過召開行政指導會等多種方式，督促企業抓好整改落實;加強監督檢查，將各種線索渠道收集到的問題納入臺賬，并作為監督檢查的重點，通過實地檢查、撥測驗證、技術檢測等多種方式，確保問題能夠整改到位;強化依法處置，對于整改不徹底的企業也將依法依規采取處置措施，整改一批典型違規行為，查處一批典型違規企業，推動形成互通開放、規范有序、保障安全的互聯網發展良好環境。

隨后，各方企業發布回應，騰訊方面表示“堅決擁護工信部的決策，在以安全為底線的前提下，分階段分步驟地實施”;阿里巴巴集團回應表示“互聯是互聯網的初心，開放是數字生態的基礎。阿里巴巴將按照工信部相關要求，與其他平臺一起面向未來，相向而行”;字節跳動回應稱：“保障合法的網址鏈接正常訪問，是互聯網發展的基本要求，事關用戶權益、市場秩序和行業創新發展。字節跳動將認真落實工信部決策。呼吁所有互聯網平臺行動起來，不找借口，明確時間表，積極落實，給用戶提供安全、可靠、便利的網絡空間，讓用戶真正享受到互聯互通的便利”;百度表示自身一貫“堅持和呼吁開源開發，互聯互通”。

9月17日，騰訊進一步發布《微信外部鏈接內容管理規范》調整聲明，稱將在“安全為底線”的前提下，以“四項原則三條措施”實施第一階段的互聯互通，同時將與其他平臺共同探討進一步的互聯互通。

其中三項舉措具體是指：在確保信息安全的前提下，用戶升級最新版本微信后，可以在一對一聊天場景中訪問外部鏈接;為用戶提供自主選擇權，群鏈接因涉及廣大接收方用戶，騰訊將繼續開發功能便于用戶自主個性化選擇;設立外鏈投訴入口，用戶可以舉報違法違規外鏈，平臺將按照相應規則處理，并對外鏈提供平臺的管理有效性設立信用分級。

修墻容易拆墻難

頭部平臺對于“互聯互通”的響應更像是一種言語上的積極表態，具體的執行落地進度則不盡如人意。

一位經常線上購物的消費者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其日常使用最多的網購APP就是淘寶，在她看來，如果可以實現跨平臺的自由分享，才算是真正實現了“互聯互通”。但截至發稿時，跨平臺自由分享鏈接在各大客戶端的用戶體驗方面缺乏重大的實質性進展。

在淘寶商品頁面點擊分享按鍵后，首先出現的仍然是淘寶平臺推薦的“讓好友掃一掃，分享寶貝并加他為淘友”的推薦，點擊分享微信后呈現的仍舊是“淘口令已復制、去微信粘貼給好友”的提示。分享抖音短視頻的時候也是一樣，需要單獨將短視頻下載下來，才能在微信對話框中分享。

對“互聯網不互聯”頗有怨言的不僅僅是個人端用戶。

2021年1月7日，字節跳動副總裁謝欣公開表示由于微信開放平臺的不開放，“飛書文檔”微信小程序已經在審核流程上被卡將近兩個月了。在這個過程中，騰訊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和理由，只說“此應用在安全審核中”，不做進一步處理。

謝欣表示微信開放平臺的審核“一直是一個未解之謎”，即使審核狀態變成“已通過”，微信也可以無理由將產品封禁，字節跳動的另外兩款微信小程序“飛書會議”和“飛書”也遭受到了這樣的待遇。同時，飛書域名下的常用鏈接在微信端至今無法穩定訪問，造成用戶正常登錄、下載或使用飛書受影響。

在流量平臺之外，其他平臺實際也存在著對競爭對手的不同限制。

2020年8月，抖音官方發布公告宣布自2020年9月6日起，第三方平臺來源商品直播分享需要通過巨量星圖平臺匹配直播帶貨達人;2020年10月9日起，第三方來源的商品將不再支持進入直播間購物車;小店平臺來源商品不受影響。2021年4月，抖音電商總裁康澤宇在電商發布會后接受媒體采訪，回應抖音直播封殺“第三方”外鏈措施。在他看來，禁止外鏈最重要的原因是平臺難以檢查和管控，切掉外鏈實際對整體商家影響很小。

康澤宇表示，抖音電商是從平臺治理和用戶體驗角度考慮，因為商品從外鏈跳出去之后，抖音便很難去做很好的檢查和管控，而早期很多用戶投訴都來自于外跳鏈接。而商家的商品接入抖店，抖音官方便可以對商家資質、上架的商品資質以及商品本身進行審核，對商家違規、違法行為或者黑灰產商家的識別也會更加容易。“用戶在抖音看到、點擊，形成購買，所有的動作都在抖音電商完成，整個購買體驗是順暢的，所以他的體驗更好”，康澤宇稱。

另外，據第一財經記者了解，快手電商出于對商品品質保障的考慮，將在今年年底之前斷掉全部的外部商品鏈接，加強基于自有商業化平臺的電商內循環。

多位業內人士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一旦正式開放，的確是一件互利互惠的行業好事，但阿里與騰訊以及各自的生態體系影響將各有利弊。互聯網觀察人士尹生認為，如果政策執行到位且相關公司利用得好，中國互聯網用戶有機會擁有更好的產品和服務，中國互聯網行業也將有機會開啟一波新的創新。

針對互聯互通政策的落地，北京大學法學院副院長、電子商務法研究中心主任薛軍表示，近一年來，國家通過針對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排除限制競爭的案件的處罰，以及進行經營性集中未按規定申報在內的常規案件的執法，讓企業和公眾明白反壟斷合規的重要性。

薛軍也表示，國家推進反壟斷并不是要去反所謂的頭部企業，而是要恢復有效的市場競爭，以及在此基礎上實現社會總福利的最大化。壟斷行為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對市場上有效競爭的展開產生了危害。反壟斷的目標是要推動創新，保護消費者權益，保障中小企業在市場上有平等的、有效的機會來參與市場競爭。因此應對不正當競爭行為應進行深入、全面、系統的效率評估，分析其是否有利于市場活力的培育、消費者福利的增進，以及技術的創新和發展。而不是單純依靠靜態評估，以為只要競爭行為讓競爭對手受損了就是不正當的。公平競爭執法不是保護固有利益，而是要保護競爭秩序，保證有效競爭的存在和可持續性。

因此基于上述邏輯，互聯互通面向的是整個互聯網行業，而非針對某一家企業個例。典型如在微信生態內屏蔽來自部分競爭對手企業鏈接，當然也包括其他非流量平臺的“二選一”措施，如阿里巴巴、京東、拼多多等電商平臺對商家的“二選一”舉措，抖音電商與快手電商屏蔽第三方鏈接，要求商家商品統一對接自有商業化平臺，以保障對商品品質與消費者權益的把控等。

互聯網游戲規則被改寫

今年7月初即有消息稱阿里巴巴和騰訊正考慮逐步互相開放生態系統。消息人士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阿里方面的初步舉措可能包括將微信支付引入淘系電商平臺，而騰訊則或將允許淘系電商的內容在微信內分享，或者允許微信用戶通過小程序使用阿里的服務。另外，阿里巴巴將在其電商網站上添加銀聯開發的移動支付服務。阿里巴巴方面最初采取的步驟可能包括在其電商平臺、淘寶和天貓上引進騰訊的微信支付功能。

多位互聯網行業人士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互聯互通打破的不僅僅是所謂的“外鏈”，更是各平臺的數據與信息壟斷。

尹生認為，禁止即時通信軟件屏蔽外鏈，是讓基礎設施回歸其本位、最終真正做到互聯互通、激發整體經濟和社會創新活力的一個堅定起點，這可能會引發中國互聯網生態的深層次變革。

短期來看，尹生認為此變化將對騰訊及拼多多等過去受到特殊對待的騰訊系公司產生不小的心理沖擊，但從長遠看，這也會迫使這些公司真正轉向用戶服務、產品開發和技術研發上的創新，而不是僅僅依靠獨特的資源優勢來競爭，它們必須與那些體系外更有競爭意識的公司在同一標準下競爭，這相當于是施加給騰訊生態的外部變革壓力，如果政策執行到位、且相關公司利用得好，微信就可以更接近經濟、社會的中心，避免被邊緣化，騰訊將避免退化為慢慢落伍的資源公司的命運，而中國互聯網用戶有機會擁有更好的產品和服務，中國互聯網行業也將有機會開啟一波新的創新。

金融行業資深分析師王蓬博表示，騰訊阿里互相開放生態將在商業生態、商業邏輯層面發生巨大改變——此前巨頭以及各自體系的公司均會在支付方向根據商業版圖、控制場景、支付能力、增值服務等進行區分、各自站隊，再各自通過各種方式掌握話語權。因此也就形成了控制場景、補貼燒錢爭奪用戶、再不斷增加落地場景的循環。一旦阿里、騰訊全面生態開放，完全打破各自的生態邏輯，那包括阿里、騰訊以及各自投資企業的商業版圖與商業邏輯都將發生改變。

一位關注互聯網行業的港股分析師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除了騰訊之外，解除對外鏈屏蔽、流量全面放開的舉措也將對阿里產生一定沖擊，使阿里從售賣直接流量會變為間接流量，貨幣化能力大打折扣，甚至品牌方和商家想做流量引流，第一大權重不再是到阿里媽媽或淘寶客購買流量、而是蓄力做好公眾號和視頻號進行變現。

對此，尹生分析稱，對阿里而言，用戶入口的部分前置化或許不可避免，這時它可能需要針對這部分用戶和商家創新服務，變流量分流為更大的活水源頭。對商家而言，微信的開放提供了一個更大的、成本也較低的用戶接觸機會，但能否抓住這個機會，需要看商家自身的產品/服務、品牌、用戶運營能力等。

電商分析人士李成東從商家角度分析認為，這一變化對電商行業格局的影響并沒有外界高估得那么大，京東、拼多多、唯品會當下的成績證明了并非進入微信生態就一定能做好業務，況且現在微信的增長也進入乏力區間，流量紅利的窗口期已經過去。而從流量角度來看，外鏈屏蔽的打破的確利于鞏固抖音在短視頻領域的優勢，但并不直接等同于抖音電商的業務轉化。

數據安全的責任歸屬

“互聯互通”是大的方向與目標，但過程之中需要踏過數不勝數的臺階，例如數據安全、隱私安全、電信詐騙、色情賭博鏈接等。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數字經濟研究院執行院長、教授盤和林認為，理想的“互聯互通”應該是公平的開放，且不僅限于產品和服務，也包括在保障安全情況下的數據開放。但安全的保障需要多方維護。

在第一財經記者的采訪中，點擊“砍價”鏈接而引發盜刷信用卡，玩游戲誤點外鏈直接免密付費19.9元，看網頁小說一不小心點進色情網站、賭博網站等情況時有發生。針對外鏈所可能暗藏的安全問題，截至發稿，騰訊方面暫未發表回應。但行業人士稱，外鏈安全風險是一個復制的問題，需要多方面協商確定權責歸屬。

盤和林表示，外鏈開放一般涉及的是產品開放，從互聯網平臺生態的外部破除壁壘;而數據開放則是從互聯網平臺生態的內部，打破數據資源的壟斷。兩種開放都是為了消除“不正當競爭”，但是兩種開放都會產生數據安全風險。

在外鏈開放方面，對開放外鏈接入的一方存在風險，主要是兩方面的問題：一是網絡安全的責任不清晰，外鏈涉及至少兩個以上平臺，雙方本身安全監管各自為政，外鏈會讓監管之間存在空隙;二是市場經濟下流量競爭，互聯網平臺為了鏈入其他平臺的流量入口，會附帶更多無用的附加功能和鏈接，甚至誘導功能，比如以前在PC瀏覽器領域就曾有過“流氓軟件”。而在數據開放方面，一方面數據安全責任無法厘清，數據開放涉及數據使用方和提供方，另一方面，數據開放端口本身更容易遭遇網絡攻擊，因為數據本身就是價值載體，是一些不法分子通過技術劫取的目標。

在外鏈接入方面，盤和林主張安全問題應該由提供鏈接的一方主要承擔，應在雙方平臺之間建立網絡安全問題協調解決機制。而在數據開放方面，則通過API接口分割雙方責任，數據通過API分享之前的責任歸數據提供方，API之后的責任歸數據使用方，數據雙方權責以合同方式規范。

德恒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劉安邦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根據工信部要求，應保障合法的網址鏈接正常訪問，即不得“無正當理由”限制網址鏈接的識別、解析、正常訪問。因此，即時通信平臺應根據法律法規及行政指導要求，合法合規地開放網址鏈接。如何避免不法鏈接鉆空子，既是法律問題，也是技術問題。

劉安邦稱，網絡運營者根據《網絡安全法》應承擔維護網絡安全的義務，如即時通信平臺應就外部鏈接管理制定相關的規范，對涉黃、涉欺詐、涉非法經營等信息進行屏蔽，以維護網絡安全，對存在風險的鏈接進行提示。此外，在核實為涉嫌違法違規行為，即時通信平臺應及時斷開，并向監管部分反饋。否則，可能涉及民事侵權，乃至犯罪行為。

另外，根據《民法典》規定，劉安邦稱，網絡用戶利用網絡服務實施侵權行為的，權利人有權通知網絡服務提供者采取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等必要措施。如即時通信平臺在收到被鏈接作品是侵犯他人版權的通知時，在核實權利人身份和權屬證明后，立馬斷開鏈接，便不承擔侵權鏈接的法律責任。但在核實侵權鏈接后沒有采取行動，平臺就需要對因此擴大的損失承擔賠償責任。

劉安邦表示，若即時通信平臺明知或應知被鏈接對象為依我國法律涉嫌構成違法犯罪，仍予以鏈接，即時通信平臺可能構成從犯或共犯，乃至正犯。如即時通信平臺明知被鏈接對象為淫穢內容，仍進行鏈接，可能與傳播者構成傳播淫穢物品牟利罪的共犯，相應承擔刑事責任。

關鍵詞： 頭部互聯網平臺 互聯互通 執行落地進度 屏蔽網址鏈接